煙墩角村位于山東省威海市榮成市俚島鎮,是現存海草房數量較多的村落。海草房是獨具膠東沿海特色的民居,以石為墻、海草為頂,被稱為“活的中國生態建筑標本”。每年11月到次年3月,上千只大天鵝從西伯利亞等地來此越冬,吸引更多游客走進漁村,感受這里獨特的自然風光和漁家文化。

“海畔尖山似劍铓,秋來處處割愁腸。”柳宗元筆下秋的銳烈,到了煙墩角村卻化作繞指柔。
這座山東半島最東端的小漁村,因天鵝越冬地而被人知曉,卻少有人見它秋日的模樣:以石屋為紙,漁港為墨,古煙墩為筆,在山海間續寫著跨越千年的故事。
沿碎石路走進村落,最先撞入眼簾的是成片的海草房。這些以青石為基、海草為頂的老屋,像一群沉默的老者蹲伏在海岸邊。秋陽穿過薄霧,給深褐色的海草頂鍍上一層柔光,草葉間掛著鹽霜,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銀光。石墻縫隙里,幾株牽牛花兀自開著,淡紫色的花瓣頂著晨露,與斑駁的青石相映,透著幾分倔強的生機。村民說,這些海草房已有上百年歷史,海草取自近海的大葉藻,經鹽漬、晾曬后鋪蓋屋頂,冬暖夏涼,任憑海風呼嘯,百年不腐。我撫摸著粗糙的石墻,指尖觸到了石頭的涼,也悟到了漁家人與自然相處的智慧。以海為鄰,便借海的饋贈構筑家園。
村落中央,一座圓形的夯土高臺靜靜矗立,這便是煙墩角之名的由來。“煙墩”,古稱烽火臺,是古代海防的重要據點。史載,這里曾是抵御倭寇的前沿,一旦發現敵情,守臺士兵便點燃柴草,濃煙直沖云霄,與周邊煙墩形成聯動,守護著海疆安寧。如今,烽火臺早已褪去軍事功能,成為村落的旅游地標。臺頂長滿了酸棗樹,紅彤彤的果實掛滿枝頭。
秋日的漁港,是煙墩角最鮮活的舞臺。清晨的海霧還未散盡,漁船便載著一夜的收成歸航。馬達聲劃破海面的寧靜,船舷兩側濺起的浪花帶著碎金般的光澤。碼頭邊,漁民們早已等候多時,漁網被拉上岸,銀閃閃的帶魚、肥美的梭子蟹、鮮活的對蝦傾瀉而出,在晨光中跳躍閃爍。婦女們圍在一起分揀漁獲,指尖麻利地去鱗、破肚、清洗,歡聲笑語傳遍了整個碼頭。一位皮膚黝黑的老漁民正用麻線捆扎螃蟹,他的手上布滿老繭,指關節因常年勞作而變形,動作卻很嫻熟。“秋天的海最慷慨”, 他說,這時候的螃蟹最肥,蝦也最鮮,一網下去,總能滿載而歸。說話間,他舉起一只碩大的梭子蟹,蟹殼泛著青褐色的光澤,蟹鉗上的絨毛清晰可見。
午后,秋陽漸暖。曬場上,幾位漁家婦女正忙著曬魚干,她們將處理好的魚均勻地鋪在竹席上,撒上粗鹽、花椒、八角,再用竹簾壓住,任秋日的陽光慢慢晾曬,魚干的咸香與海風的清新交織。不遠處的空地上,幾位老婦人正坐在馬扎上,手里拿著彩線編織漁網。她們的動作緩慢而嫻熟,彩線在指尖翻飛,漸漸織成精美的網眼。一位老大娘告訴我,以前的漁民靠海吃海,漁網是全家的生計所系,如今生活好了,織漁網更多是為了傳承手藝。她們織的漁網不僅實用,還會在邊緣織上吉祥圖案,寓意出海平安、漁獲滿倉。
轉過一道海堤,便到了煙墩角的天鵝湖。秋日的湖面別有韻味,湖水清澈見底,倒映著藍天、白云與岸邊的紅礁石。湖邊的蘆葦蕩已染上淺黃,風吹過,蘆花紛飛,像是落了一場溫柔的雪。幾位攝影愛好者正舉著相機捕捉著湖面的光影。一位大叔說,他每年秋天都會來煙墩角。“這里的秋,沒有刻意的雕琢,全是自然的本真。”他說,這才是鄉村該有的樣子。
暮色四合時,我坐在海邊的礁石上,看落日的余暉將海面染成金紅,聽漁船歸航的馬達聲漸漸遠去。海風吹過,帶來遠處的漁歌聲,低沉而悠揚。回望煙墩角,那些石屋、煙墩、漁港在暮色中漸漸模糊,卻又在我心中愈發清晰。這座小小的漁村,既有海防歷史的厚重,又有漁家民俗的鮮活;既有自然景致的靈秀,又有人間煙火的溫暖。它就像一本攤開的古籍,每一頁都寫滿了歲月的痕跡,每一行都透著生命的韌性。
如今的煙墩角,早已不是昔日那個偏遠的小漁村。鄉村振興的浪潮讓這里煥發了新的生機,海草房被改造成特色民宿,漁家樂里飄出誘人的香氣,天鵝湖成了知名的旅游景點。但不變的是漁家人的淳樸善良,對大海的敬畏感恩,對傳統文化的堅守傳承。秋日的煙墩角,就像一位歷經滄桑卻依舊從容的老者,在山海間靜候著每一位來訪者,用它的故事、它的景致、它的煙火,喚醒人們對田園與遠方的向往。
夜色漸濃,星星點點的漁火在海面上閃爍。我起身離去,身后的煙墩角漸漸隱入夜色,卻仍聽得見那流轉的回響。這回響,是漁歌的悠揚,是海草房的低語,更是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生命贊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