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洋村位于福建省漳州市南靖縣梅林鎮,至今已有700多年歷史,村內有和貴樓與懷遠樓等著名土樓建筑,土樓文化、閩南文化、客家文化在此地交融。自從2008年福建土樓被列入《世界遺產名錄》后,南靖土樓走入大眾視野,官洋村抓住機遇,立足自身資源稟賦,走出一條特色鄉村振興之路。

多年前看電影《大魚海棠》時,我記住了少女椿居住的土樓,記住了椿于成年禮時在木制回廊上奔跑化魚的情景。環環相繞的木廊,厚重沉穩,深邃隱秘,如有神力般托著奔跑的椿。在椿躍出土樓的那一瞬,土樓的環與天空的圓合二為一:土樓里有澄澈的天空,而天空下有震撼的土樓。從此,我的夢里有了一座土樓的一席之地。
今年10月,我的夢與現實得以重疊。我們一家趁著回潮汕老家探親,去了隔壁的福建南靖的官洋村,這是《大魚海棠》的取景地,是我的夢誕生的地方。在這個入選聯合國旅游組織2024年“最佳旅游鄉村”的古村里,土樓、老榕樹、鵝卵石道……古色古香,如《詩經》里走出的女子,溫婉清麗,端莊淑慎。
車子在丘陵、油茶、銀杏、毛竹、溪流形成的山水畫里蜿蜒前行。步行一兩公里,拐過數彎,轉過數林,懷遠樓——官洋村中土樓的代表便忽然撞入眼簾。龐大的土黃色身軀,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一座建筑,倒是像從大地深處生長出來的巨型蘑菇,圓潤,飽滿,厚實。蘑菇頭上戴一頂巨型的青灰色圓帽,帽檐綴著一圈紅燈籠的流蘇。這是蘑菇成了精,化作愛美的仙子了。土黃、青灰、大紅,單獨看,顯得單調又寡淡,可全落在一座土樓身上時,又有了和諧的美感。
走近了看,這渾圓的土樓更顯溫順沉默。糯米、紅糖與黃土夯就的墻面,上中下有著不一樣的面容。上墻許是有了帽檐的蔭蔽,少了一些滄桑,臉上的裂痕甚少。下墻有大鵝卵石的鎮守,像是抹了潤膚霜,越發潤滑。只有中間的墻面,風吹是它,雨淋是它,衰老的痕跡很明顯,有了一道道皺紋。“懷遠樓”三個黑色大字嵌在白底高墻上,懷遠懷遠,胸懷遠大,志趣高遠,是個好名字。
踏入樓門,仿佛進入另一個時空,世界瞬時變得安靜而清涼。懷遠樓,作為被保護完好的雙環圓形土樓,是值得驕傲的。抬頭仰望,直徑近40米的高樓圍成闊大的圓,一圈又一圈。入鄉隨俗般,在土樓里,天空的蔚藍有了圓圓的形狀。乍一看,像極了一口倒扣的深井,清澈而幽深。沿著百年的木廊慢慢走,三四層處,貼著紅對聯的民居房間一個挨著一個。恍惚間,我仿佛融入了舊光陰,目睹樓內開門見親的好光景,同住一棟樓,連炊煙都在同一個圓里,患難與共,悲喜共鳴。
大圓之下是風格別致的小圓。那是祠堂兼學堂之所在。相對有著百多間房的大圓居住區而言,學堂不大,但因內部的裝飾,陳設,以及體現忠孝、耕讀等文化的楹聯而添了不少韻味。我認真讀來,“斯堂詎為游觀計敦書開耳目,是室何嫌隘惟思尚德課兒孫”“書為天下英雄膽,善是人間富貴根”“讀書教子紹謀遠,禮讓傳家衍慶長”。瑯瑯書聲,土墻聽過,樓外的稻穗聽過。
南靖縣作為“土樓故里”,現存的大型土樓有1000多座。這片土地的人民,以圍屋聚族,以詩書傳家。他們以團結的力量建成緊緊閉合的土樓,將家的概念形象又堅固地立在大地之上。在歲月之河里,以智慧和凝聚力擋住了山間的虎狼盜匪,又用為善好學守住了靈魂的忠孝禮儀。就像他們的土樓一樣,環環相繞,圓圓相扣,生生不息。
村子里的底色除了土樓的黃,還有古榕的綠。八棵古榕,平均年齡過百歲,甚至有的近千歲。這些樹中的長者枝干粗壯,十來個人合抱方可丈量它們的腰圍。它們憑一己之力,用一年常掛的綠徹底將村子熏染。俗話說,“獨木不成林”,榕樹偏是不被如此定義的那一款。榕樹喜光,也耐陰,在潮濕空氣中容易長氣生根。氣生根如茂密的頭發一樣,從樹冠上垂掛下來,交錯盤纏,入土即成一支柱,形成落地生根、獨木成林的奇觀。在官洋村,最大的古榕樹冠面積有近2000平方米,抬頭仰望,根本看不見傘的邊緣,只見傘面通天的綠。
村子里的古榕分布在村口、船場溪畔、石道旁。枝繁葉茂的樹冠遮天蔽日,將它們那龐大的綠意潑灑了半個天空。有了盤根錯節的氣生根的存在,這些綠意也有了沉甸甸的重量,仿佛有了實質的蒼翠,風吹不散,雨洗不褪,日曬不舊。頭上綠意盎然,腳下氣根如蟒。榕樹的奇更在于它的根。村子的古榕,發達的根系恣意張揚,不深藏于地底下,而是裸露于外,如巨蟒般盤旋,似蛟龍般蜿蜒。它們從橫斜的枝干上垂落,有的已毅然扎入泥土,成了新的支柱,與母體難分彼此;有的尚在半空,在風里微微擺蕩,像巨人沉思時飄拂的長髯。這些古榕,已然不只是一棵樹,更是用生命搭建的森林,是村子的守護神。
古榕已和這方水土、人煙融為一體。隨處可見,樹蔭下,有閑聊婦,有下棋翁,有喝茶人,有嬉鬧孩童,有踱步的老牛、停歇的小鳥、靜默的土樓,以及水中倒立的綠影。也有筍干,土樓老茶,蜂蜜,金線蓮,柿子餅和竹編。還有那掌上木偶,土樓娶親,拋繡球的喜慶與熱鬧。在這里,古榕的根連接著每一個村民的日常與記憶。每一片葉子,都吸納了百年的炊煙,而后吐納出這滿目的蔭涼與安寧。
官洋村,我來過,并把眷戀留下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