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羅村位于江蘇省興化市千垛鎮,地處全球重要農業文化遺產和世界灌溉工程遺產——興化垛田的核心區域,東鄰千垛菜花,西接李中水上森林兩大景區。如今,這里打造了水鄉詩意生活,不僅有鄉村民宿,還有鄉村大禮堂、垛田文化館、特色老街,吸引很多人來此尋覓“鄉愁”。

水上自成詩,這是我對江蘇東羅村的第一印象。
天光清潤澄瑩,又蒙了一層淺淡的光影,日色朗照匯入了一池波光粼粼,隨著我的腳步緩緩向前流動。湖面時起的秋風帶來了涼意,那些泥土的芬芳、菊瓣的幽香,也盡被這一場秋風裹挾吹卷而來。堤岸邊,大叢蘆花開得正盛,隨風飄搖,遠遠望去宛如一場飛雪,把湖面點染成了素白的亮色。
我特意選了一家臨水的民宿。小院很有設計感,青磚黛瓦,硬山式屋頂,一株烏桕正獵獵地開著,已紅到了極致,像一團熾熱的火。烏桕是一種極具江南氣質的喬木,古民歌《西洲曲》唱道:“日暮伯勞飛,風吹烏桕樹。”歌中的采蓮女,便守著這樣一樹艷紅透骨的濃艷相思木,悵懷遠方的情郎。郁達夫在《江南的冬景》里,也曾盛贊過錢塘江兩岸的烏桕樹:紅葉落盡,可以亂梅花之真。
“出去玩呀?等落日的時候去看看水邊的花海吧,風景靚得很!”房東阿姨遞來一盞熱茶,語調從容平緩,像河道里的水,慢慢鋪開。
我出了門,沿水邊散步,垛格與溝河交錯成天然棋盤,縱橫間秋菊開得爛漫,錦繡成堆。不遠處,千垛景區的高塔立在湛藍的天穹下,像一位沉靜的衛士,默默守望身前這片水田。菊海被秋陽恣意涂抹上斑駁的光影,燦金、絳紫、洋紅……綿延成無邊無際的明媚陸離。河流蜿蜒成絲線,將一塊塊碎裂的色塊連接,縫合成一張接天的巨畫。
花海的燦爛,和水上森林的幽深相映。步入林中,杉樹挺拔,根須入水,密密匝匝地林立著,像一架巨大的管風琴,風一吹過,便發出低沉柔和的琴聲。我輕移腳步,頭頂光影從林葉的縫隙間疏疏地篩落,斑駁跳躍,綺影成紋,光與影相揉,繡作一扇流轉的琉璃花窗。人說蘇州園林的藝術特色是一步一景,皆成詩意,然而,此刻我親眼所見的大自然的天籟流韻,又何嘗遜色半分?
水面的倒影綽綽而動,把上方的那個真實世界反復翻刻、打磨,再度成像,一切都顯得更潔凈無瑕了。偶有飛鳥從林隙穿出,一道剪影掠過,枝葉也跟著輕輕一顫。這時,我遇見幾位在石桌邊小憩的游客,與他們相看一眼,淡淡而笑,杯中茶色與林間的青黃葉色映照,一點一滴,都是秋天耐心熬煮出的脈脈溫情。
東羅大禮堂端坐河畔,是村里的地標性建筑。紅磚墻像是被陽光燙過,看起來暖洋洋的,門額上那一枚紅星,迎著秋空微微發亮。邊上,幾間老油坊、老酒坊半開著門,自成一種從容氣度,哪怕是木窗后堆疊的那些器具,都像被歲月溫柔撫過。
日暮時分,幾只烏篷船貼水而行,船頭簇著新鮮的菱角與龍香芋。我經過時,忙于撐船的舟人忽而從橋下抬頭,沖我微笑,我心中一動,恍覺眼前這水鄉澤國的水脈,正以一種最溫柔的姿態款款流向我。
夜幕低垂之后,燈從青石小巷里一盞盞亮起,倒映在水面上。民宿的屋后就是湖,風一吹,蘆花拂窗,細小的飛絮便粘在了月色里。唐朝詩人作詩稱:“也知只在秋江上,明月蘆花何處尋。”而今,秋水與明月、蘆花俱在,我卻倚在窗前靜觀,一時涌上了說不出的悵惘。
好在,這份惆悵并未持續太久,美味的飯菜很快吸引了我的注意力。晚餐在村民食堂吃,有清蒸魚、白湯蟹腳、炸肉團、桂花米糕,藕夾更是滋味鮮甜,外脆里綿,一口咬下去,藕香與肉香一齊涌來。最后再舀上幾勺大米飯,米粒飽滿,帶著東羅稻田特有的清甜。聽說這些食材都是東羅村土生土長的,我便臨時起意,第二天起了個大早,到集市轉悠一圈。
清晨,薄霧尚蒙蒙籠罩著水面,東羅的集市已經熱鬧如云。
蔬果、河鮮、糕團、花束……一切應有盡有。賣藕人手里的鮮藕纖絲牽連,節節蓮藕胖嘟嘟、白嫩嫩。賣米的少年把新米捧在掌心讓顧客聞香,說那是保質保量的今年頭批。更遠處,幾只小船攏在橋下,有人把一捆蘆葦花插在船頭,行船即行花,熹微的晨光也仿佛變得溫柔了起來。
飯后,我預備在花田里待上一整日,哪里都不去。秋云低垂,色澤澄明,萬畦鮮花隨風輕伏,又齊齊昂首,如一片潮汐在垛間涌動進退。遠處忽聞鑼鼓,聲自水上來,隱約牽連出了水袖的婉轉、漁歌的抑揚。東羅并非一幅靜景,而是一場合奏,以水、田、林、垛為基,農耕與手藝作主旋律,人間煙火則是隨性入句的即興段落。
黃昏將至,河道蜿蜒折向天際,蘆花纖長,迎風抬首,一觸即碎成一簇。幾只白鷺貼著水低低飛過,在天幕這幅秋日巨畫上,涂抹幾筆空靈的留白。有人說,東羅能摘得“最佳旅游鄉村”的桂冠,是因為它“以生態打底,以文化塑魂”。我想,那文化之魂并不難覓,它在村民的笑聲里,在老宅的青磚縫里,在米香、藕香與湖風里,在秋天一朵菊花最飽滿的瓣心里。只要走近,便會為之而驚嘆神迷。
我沿堤岸往回走,風把河面揉亂,泛起了零星的微光,身后的垛田也被夕陽鍍成了大片大片的金色。時光在東羅走得格外緩慢,很有耐心地寫下詩篇——她用蘆絮作筆、菊瓣作硯、湖水作紙,把村落的歷史文化與當下的生活一筆一畫寫成絕世的行文。等我跨上小橋回望,燈火已在水邊次第亮起,天邊月影微微,照在蘆花叢中。我想著,來年秋歲,還要循著這一縷水邊的黃昏,再來赴一場花與人之約。

